第5节：姨妈(1)

　02姨妈

　　在去姨妈家的路上，姨妈一边开车，一边接电话。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对方是姨妈的领导。姨妈是一名电视台纪录影片的导演。我曾经看过两期姨妈制作的节目-人文纪实片，主要内容是反映韩国平凡人的生活。她偶尔也去海外拍摄一些反映外国人真实生活的节目。 姨妈已经32岁了，是一个典型的工作狂，至今仍未婚。于是，我经常能听到妈妈跟爸爸提起姨妈，那是一种既为自己的婚姻感到自豪又担忧姨妈的婚姻的口吻。每当这个时候，爸爸总是莞尔一笑，夸姨妈是一个人才。

　　其实爸爸和姨妈的关系非常不错，也会经常在外面一起喝啤酒，而平时看来有点冷酷的姨妈，此时也会笑逐颜开。 我听见姨妈在电话里对他的领导说："因为家里出了一点事，最近三四个月，我都不能去国外出差。原先计划的那个采访，因为李导演也熟悉这些内容，您就让他去好了，国内节目就由我来负责……" 需要面对残酷的现实。这时我突然像是从梦里惊醒过来一样，清醒地感受到摆在我面前的这一现实：从现在开始，我已不再是那个可爱的"女儿"了，那个"我的宝贝女儿"的称呼，伴随一个"无法逃避的事实"-爸爸的去世，就这样离我远去了。

　　一种不安和恐惧涌上心头，我偷偷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姨妈：面无表情，声音没有抑扬顿挫，一边讲电话，一边盯着后视镜…… 我所知道的姨妈，平时是不会轻易干涉别人事情的那种人，更多时候是漠不关心。我经常纳闷像姨妈这样沉默寡言的人，对着镜头如何采访别人。姨妈也从未邀请过任何人去他们家做客，包括我和妈妈。总之，只要有事，总是姨妈到我家来。而我们，都认为她来我们家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了，为什么？

　　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。总而言之，我们一家人谁都没有想过要去姨妈家，而姨妈也从来没有招待过我们。 而姨妈现在，居然提出来要照顾我！想到每天需要跟姨妈一起生活，这让我觉得既陌生又难以适应。姨妈本人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跟姨妈一起生活需要面对的时间和空间。 我对姨妈家有一个很不好的印象。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，我跟妈妈去了一趟姨妈家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踏进姨妈家一步。 那天，当我走进姨妈家的客厅时，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，非常难闻，我情不自禁地捂住了鼻子。姨妈家凌乱不堪，屋里到处都是随手丢弃的衣服，地板上满是灰尘，厨房灶台上堆放着还未刷洗的碗筷，已经像一座小山。

　　家里的每扇窗户都挂有黑色窗帘，阳光无法照射进来，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息。在我看来，这里根本称不上是一个家。 不知妈妈从哪儿弄来了几张报纸，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，接着像过独木桥一样晃晃悠悠地进了屋。随后我也进了屋。 姨妈一个人蹲坐在黑漆漆的小屋里。 "在英……" 妈妈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喊了一声姨妈，姨妈还是一动不动。刚开始我还以为姨妈就蹲坐在那儿，已经死去了呢。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，于是我揪了揪妈妈的裙角，而这时姨妈才慢慢抬起了头。

　　她头发蓬松，双眼凹陷，看着眼前这样一个"活死人"，我觉得姨妈已经开始腐烂了。 我松开了捂住鼻子的手，屋子里难闻的味道正是从姨妈"腐烂"的身体发出来的。我忽然想到，即便味道再难闻，我也不应该去捂住鼻子，那样会显得不尊重她。 我不记得过了多久，姨妈才从那间房子里走出来。总之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姨妈家。也许姨妈想邀请别人到她家做客，但我是怎么都不愿意去的。从那以后，一说起姨妈的家，我就觉得那股味道扑鼻而来…… 现在，妈妈走了，我要去姨妈家生活，在车上我一直心有余悸。